危险的欧洲杯

托尼·朱特是欧洲最负盛名的知识分子之一。这位才华横溢的政治史学家谈到身份这一议题时,拒绝将自己归类,他认为身份这个词是危险的,他更愿意做一个边缘人。我很喜欢托尼·朱特的这句话。这句话直指今天的现实,就像欧洲反移民的政治氛围,民族主义一不小心就滑向了民粹深渊。托尼·朱特是一位英裔犹太人,但不愿意与英国人为伍。他曾在长期在巴黎生活,但最终还是加入了美国国籍。他拒绝民族与文化的标签,左得决绝,左得透彻。

托尼·朱特就像一位思想足球场上的大牌球星,在五大联赛的俱乐部里自由转会。在《战后欧洲史》中托尼·朱特写道,真正把整个欧洲连在一起的还是足球。这位知识分子之所以喜欢足球,也许因为足球天生就是一项的运动。欧锦赛在延期一年之后,在疫情给欧洲带来的情绪废墟上重新开赛,再一次妆点起欧洲大团结的繁荣景象。数万球迷走进球场,共同高歌“今夜无法入眠”,走向广场,看意大利零封土耳其。欧洲再次成为整体的欧洲。

意大利盲人歌唱家安德烈·波切利的声音有如天籁。他的歌声曾在欧洲疫情弥漫的至暗时刻,抚慰万千迷惑与惶恐的心灵。2020年4月,安德烈·波切利在米兰大教堂举办了一个空场的独唱音乐会,向意大利、欧洲和世界传递爱与希望。米兰,欧洲的大都会,文化的心脏。米兰大教堂,文艺复兴的杰作,文化融合的象征。达芬奇在这里留下了不朽的技艺,拿破仑在这里加冕,德国、法国、意大利的建筑师用了5个世纪缔造了这一欧洲的地标。

米兰大教堂是一个整体欧洲的象征。安德烈·波切利在米兰大教堂的回响与在欧锦赛开幕式上的歌声一样,在后疫情时代经济糟糕、民心离散的暗夜,点燃了一支整体的欧洲的火炬。文化的火炬融合消弭民族与民情的隔阂,这是欧洲人最擅长的一种动员力量。欧洲杯开幕前,U2乐队的Bono与DJ 马丁·盖瑞斯联袂献唱了欧洲杯主题曲We Are The People。Bono生于1960年的都柏林,马丁生于1996年的荷兰。摇滚老炮和电音小鲜肉延续着欧洲的前卫。

50年前,一枚足球从天空飞来,击中了12岁的波切利。这枚足球的力量实在太大了,造成波切利大脑出血,双目失明。50年后,波切利的歌声从天外飞来,击中了全世界的球迷。这把声音的力量同样巨大,造成人们的大脑充血,两眼放光。今夜无人入眠。人们期待奇迹发生,在这个压抑的岁月里,重新拥有激动人心的时刻,就像1992年丹麦的童线年希腊的神话,欧洲杯以及足球这项运动,仍然会给整体的欧洲文化镌刻共同的记忆。

谈足球与政治似乎过于深刻了,但足球又为什么不能深刻?欧洲的足球毫无疑问是资本与消费主义的足球。金钱与消费的眼药水早已模糊了人们的双眼,将其浸泡成一枚闪着金色光亮的月亮。托尼·朱特就曾经说,贝克汉姆不过是一个特别懂得营销和包装自己的一般人。但这枚月亮悬挂于欧洲的天空之上,有时候也是毛姆在月亮与六便士中的描写过的那枚月亮,是明月何曾照两乡的月亮。

在欧洲中心主义风雨飘摇这些年里,我们不得不承认,足球是乏善可陈的欧洲政治水面上偶尔令人心旌摇荡的一枚月亮。2016年欧洲杯举办之前,萨科齐说,“我们正深处危机之中,我们扪心自问是否需要举办欧洲杯,答案是肯定的,体育是应对危机的解决方案。越是危机,越需要体育。” 2012年欧洲杯期间,默克尔为了看球,更改欧洲四国领导人会晤的时间。默克尔是欧洲人的大婶,欧洲的神经中枢,深谙足球与民心之道。2010年世界杯,德国队大胜英格兰,她用一张兴奋的照片将卡梅伦永远定格成了背景帝。

欧洲杯将欧洲装进一个杯子里。这是一场盛宴。杯子里装满了令人兴奋的烈酒。烈酒令人兴奋也令人麻醉。足球得民心是小道还是大道,是兴奋还是麻醉,我不敢妄下判断。但文化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,就像欧洲历史上曾发生的一切动荡一样。我更喜欢托尼·朱特对身份这个危险词汇的理解,“我更欣赏边界:不同国家、社区、立场、喜好和根系相互碰撞不安的一个地方——在此处,所谓‘世界主义’不再只是一个标签,而是一种自然的生活状态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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